我最近在搞法学院的申请。说实话,没有太多动力——一份文书的初稿,拖了再拖。一开始,是面对把二十八年生活压缩成短短两页叙述这样的庞大任务不知所措;后来,是对反观自己过去六年那磕磕绊绊的人生时,不免产生的恐惧和愧疚感,深深忌惮。
我身边不乏优秀又努力的人,比如在校那些正在准备申请博士学位的二年级硕士生。大半年(甚至更久)以来他们梦寐以求的大概就是怎么拿到名校的录取通知,从此稳稳踏入通往学术界更高处的路。为此他们可以不惜代价地投入时间和精力,反复修改一篇申请必须的样本文,嘴上骂着抱怨着也硬着头皮继续做下去——我曾今也是他们的一员。又比如,网上那些通过vlog分享留学生活的博主们。在b站上搜索一下“美国留学vlog”,精英法学院商学院甚至医学院的名字便琳琅满目地呈现在眼前:哈佛耶鲁、牛津剑桥。
我看着他们,可无论是我与之分道扬镳的前者,还是对我而言是先锋的后者——无论他们的生活过得似乎多光鲜亮丽、多么精彩夺目,如今似乎都勾不起我丝毫的向往之情。留子们向观众展现自己生活的条条视频里,总是充斥着美好的愿景:不管是初来乍到的,还是多年后又故地重游的,到美国这事对他们来说似乎都是不同寻常的体验, 是平常生活里的一个特殊环节,分外可贵,又充满新奇。而至于现实中的身边人,那些研究生、我的学弟学妹们——虽然我已决定我与他们分道扬镳,但我也很清楚,他们在短短几个月后也即将踏上通往别处人生的路,继续追寻他们的学术梦。即使我不再和他们共享一样的目标、一样的梦想,但我也能从理性的角度领会到,他们逐梦的步伐终将把他们带往这个世界上各种各样他们从未见识过的角落。
我本该羡慕他们的,但我搜肠刮肚也找不出这种本该天经地义的人之常情。
我是想离开现今的工作和环境的——虽说没有什么令我觉得无法忍受的地方,只能说是无功无过吧——但是,我似乎在某时某刻已经失去了对未来生活以及可能隐藏其中的惊喜与冒险的热情和憧憬,也失去了去努力实现自己想要的未来的动力。
那种想法就好像——“我明明已经对事情的结论、故事的结尾了如指掌了,为什么还要大费周章地折腾着自己去把它追寻到手?”毕竟,看着现今在职的教授们,我就能看到现在的研究生们中最优秀的那一些能活出的样子。假若我当时继续读了哲学的博士,那也是多年后,我的生活的样本。我看着风风光光顶着名校光环的那些博主,羡慕他们貌似从容不迫的日常之余,还是不禁想到曾经在网上翻看过的大律所名录——付出了多少心血和泪水后,一众名校优等生还是悄然成了那些你一辈子都不会知道名字的人。
这世界上多少人,不论贫富贵贱,大部分到底还是一辈子都沉沦在茫茫人海中,辨不出踪影。
既然结局已定,不可逾越的天花板摆在那里,又何必硬着头皮把这草台班子演下去?
也许在读的你也懂。我怕极了在拼上一切努力后发现自己也只有沦为无名小辈的命数,怕奔波一辈子最后却连大佬的裙边都沾不上,怕费尽心思也只配为别人的雄心壮志操劳服务。也不知道到底我更担心的是一辈子一事无成,还是把时间生命都花在演绎一场格局盛大而剧本老套的戏剧上——无关在旁人眼中我演得是否成功。我怕把生活经营成一场知道自己必输的仗,纵使再挣扎,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所有努力变成把别人送向高处的垫脚石、自己为自己铺出的一条末路——而后,看着自己在这条坑坑洼洼的窄路上渐行渐远,身不由己。
这些日子里,我总觉得我已经能一眼望到这样一条不归途的尽头了,而那条路的开头就近在眼前,我甚至能够看清沿途每一颗铺路的石子的色泽与形状。我迟迟不肯在这条路上迈出我的下一步——毕竟,胜负已定、且我方胜算无几的游戏,着实不好玩,我不想玩。
大概,这就是我没有什么动力的原因吧。
可话又要说回来,人生这条路上的重大选择不可能永远延迟推脱,时间总是无情地向前走的,人活在这世上一天,就得做出那一天必需的抉择。
即使你的所有选项最终都会通向失败。
那这一天,接下去的每一天,我能做的,又是什么呢?
我想了想:好像也就是写一些东西。这也是我一直以来嚷嚷着自己这辈子不能不做、不做会后悔的事情。虽然久久不曾真正落实。但从今天起,总比等明天起强;今天、每一天,都是重新开篇的机会。
于是,这一天,我提起久置的笔、抄起落满了灰的键盘,徐徐地,一字一句——
开始动笔。
12.24.2025 补:
祖宗看着我在异国他乡为这点事,如此变扭地写了一篇磕磕绊绊、语塞不通的随笔,大概都要急着在坟里打滚了,说:人家白居易早在1200年前就写过自己发同样的牢骚的有感了,这叫“常恐不才身,复作无名死”(《初入峡有感》)。十字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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